二伯
筆者出生於1954年，出生後兩年內祖父母相繼過世，有關家族的許多往事除了父親之外，大都得知自大伯和二伯。在祖父的戶籍資料中，父親有六個兄弟，大伯生於1924年、二伯生於1926年、三伯生於1931年、父親生於1934年、五叔生於1940年，所以二伯和三伯之間有一名為「張茂林」的原三伯，一個多月就夭折。在【童年往事】→【牛車1】和【火車】二文中筆者曾談到大伯﹙2015年過世﹚，本文主要談論的是二伯。2023年4月9日清晨，二伯以 98 高齡在西埔街自宅過世，五叔早二伯一個多月，於2月24日因染新冠病毒往生；母親最小的弟弟 – 啞吧舅舅也早五叔一週往生，短短一個多月，三個至親離世，讓人有人世無常的感慨！
圖一、大伯的【鹹園仔寮仔】，竹框架取自【竹頭崎仔】舊祖屋，也就是我的出生地。照片是堂姪張淵程提供，拍攝於1990年，原屋已傾倒拆除。
圖二、【鹹園仔寮仔】原址照片，摘自Google 地圖街景服務，圖中的貨櫃屋是本世紀初老屋傾倒拆除後堂姪張淵程購置的。可以看到背景中的竹子和原屋中的位置差不多。
1960年父親五兄弟分家，大伯搬至【鹹園仔寮仔】﹙圖一﹚、﹙圖二﹚；二伯搬至西埔街上，自懂事以來就感覺二伯是我們家族的大家長，舉凡年節、廟會、婚禮等大小事都有二伯的身影。五兄弟中唯有二伯沒有上過小學，聽父親說是祖父母要他照顧弟弟﹙應該是三伯和父親﹚而延誤，但是他的待人處世能力卻是五兄弟中最強，地方上人脈最廣。在南化地區說到「西埔萬仔」可說無人不知，筆者還在公司上班時，有一次到南化烏山處理顧客特殊服務案件，顧客知悉筆者是南化人倍覺親切，就問父親是誰？筆者報上父親的名字他搖頭表示不認識，加上「西埔金萬仔吔小弟！」他馬上點頭：「哦！萬仔！我知！」可見二伯在地方的名氣！
圖三、父親﹙左﹚民國46年6月18日在台南永康參加演習與同事合拍的照片，不久調赴金門，在金防防部通信營擔任有線通信兵，民國47年8 月逢【八二三砲戰】而延誤退伍一個多月。
早期約1970年代前，瓦斯爐尚不普遍，居民甚至軍隊大多用煤炭、木炭、煤球、木材等火源烹飪，木材和木炭需求量相當大，筆者讀小學前二伯曾在南化烏山包龍眼木燻木炭，伐木、運木、燻木炭需要大量工人，大伯負責駛牛車運木材和木炭，父親八二三砲戰後自金門退伍也加入伐木的工作﹙圖三﹚，筆者曾跟隨母親在「烏山寮仔」住過一段時間﹙見【烏山記憶】一文﹚。
圖四、烏山木炭窯，大約拍攝於1960年﹙民國49年﹚前後，左二就是二伯，右二是父親，右邊白色圓錐體即煙囪。
圖四和圖五這兩張珍貴的照片是堂妹「張碧琴」﹙二伯的小女兒，圖五最左邊﹚所提供，圖四是二伯在烏山木炭窯拍的唯一照片，大約是1960年﹙民國49年﹚前後拍的，左二站立的就是二伯父，當年約 35 歲，上面右邊蹾著戴斗笠的是父親，時年26歲，金門砲戰後退伍兩年。父親右下方戴斗笠的我們叫「銀財哥仔」，姓余，大父親 4 歲，他是「南埔仔伯」的大兒子，論理應該是我的大堂哥。在【打開百前的時間膠囊】一文中有提到「南埔仔伯」，姓許，他是祖父母的養子，比大伯父長十二歲， 自小在張家長大成年後入贅「三錦橋」附近的「南埔仔」余家，所以我們小時候稱他【南埔仔伯】，人非常親切。台人有一個習俗叫「抽豬母稅」，意思是入贅後生的第一胎如果是男的要姓女方的姓，之後生的就可姓本姓，所以堂哥「余銀財」的大弟是「許銀貴」，我們叫他「銀貴哥仔」，他是西埔街有名的木工家俱師傅，師傳自新化和台南的木工師傅，手藝很好，張家新祖居初建時的門窗和木製家俱都出自他的傑作，例如菜櫥、神明桌至今已超過一甲子，菜櫥除了拉門軌道外餘正常，神明桌﹙俗稱紅格頂﹚至今完好如初。
圖五、1974年﹙民國62年﹚除夕祭祖後在新祖居前拍的照片
1960年﹙民國49年﹚父親五兄弟分家後，二伯雖然已搬到西埔街上，但每年除夕一定會回新祖居祭祖，持續十多年不曾間斷。早年祭祖後二伯都會發壓歲錢，記得有一次二伯問我：「阿 ×！你要多少？」筆者當時才四歲多，心目中最大的數目是 7 就說：「7 角！」腳還蹬一下，那一年的壓歲錢就是 7 角。圖五是1974年﹙民國 62 年﹚除夕在新祖居前拍的，筆者站在廳門右邊，當年已 20歲，在北部某【鷹式飛彈】部隊服役。父親五兄弟除了大伯外﹙2015年往生﹚，餘四兄弟都在內，正中央是二伯﹙2023年4月9日往生﹚，左邊是五叔﹙2023年2月24日往生﹚，右邊是三伯﹙2020年2月23日往生﹚，三伯抱的是長孫 – 張天俊﹙民國63年生﹚，再右邊是父親，父親後面戴眼鏡的是二伯的小兒子– 張天順，站父親前面的是三伯的小兒子– 張順良﹙現任南化分駐所所長﹚。如今五兄弟已經走了四個，讓人不勝唏噓！
照片的背景是【五間起】的新祖居主屋，1956年完工，當時祖父母都已過世，因此建屋整個過程是二伯父張羅，加上張姓親族長輩協助，當年筆者大約三歲多，已經有一些糢糊的印象，例如上樑放鞭炮，油漆的味道、刨木料的香味，還有在工地大便挨罵的往事。曾聽二伯說，當年的建築地基不夠大，所以是耗很多人力往竹林邊坡挖掘擴展。建材取得如下，當年新南糖廠邊的菜寮溪旁有一家瓦窯，左鎮睦光有磚窯，建築木料少數來自木材廠，有些用龍眼木下去裁，當年二伯已經開始在烏山包龍眼木燻木炭，龍眼木非常結實，燻的木炭品質極佳，聽大伯說，當時台南市近郊有些部隊曾指定要張家的龍眼木炭；龍眼木甚至賣到高雄的造船廠，做為漁船龍骨木料。
▲ 上一層為新祖居 1956 年建，至今將近 70 年，兩側廂房為1970年代改建。下一層是三伯和五叔1960年合建的無廂房主屋。
為了省錢，兩邊【護龍】或叫【廂房】﹙台語叫伸手仔﹚，樑柱大都用竹子，因此不如主屋耐用，早於1970年代拆除重建。起厝師傅頭是菜竂溪對岸的「明團伯仔」，砌磚師傅是親戚「江陵伯仔」﹙註﹚，木工師傅是「銀貴哥仔」，也就是上述提到的「南埔仔伯」的二兒子「許銀貴」。
※ 註：「江陵伯仔」姓余，他的岳父名叫「張上池」死於1915年「噍吧哖事件」﹙見【打開百年前的時間膠囊】一文﹚。所以他是竹頭崎仔張家的女婿，我小時候他還住在「竹頭崎仔」，後來搬到西埔街上。
圖六、民國36年9月南化鄉長洪諓先生行文台灣省參議會議長黃朝琴先生，請求准許設置小規模糖廠的公文，照片來源數位【典藏台灣】。
前面提到二伯雖然沒有上過學，但是待人處事能力極強，地方人脈極廣，新南糖廠﹙註1﹚是南化唯一的工廠，創立起源是「洪諓」前鄉長於第一任鄉長期間﹙民國35年10月至37年11月﹚，民國36年9月18日向台灣省參議會議長「黃朝琴」先生行文﹙圖六﹚，請求准許設置小規模糖廠即【南化糖廠】，並開始募資，二伯也曾經入股，每股 20 元，可惜後來遇到地方派系鬥爭，工程數次延宕，加上舊台幣換新台幣四萬換一元時期，民國38年完工開始運轉，不到一年就週轉不靈而宣告破產，民國41年台南地方法院拍賣，由新竹楊家接手經營，改名為【新南糖廠】。洪前鄉長和二伯私下極友好，筆者讀小學五、六年級時為了補習住在二伯家，曾見過洪前鄉長，應是第二任鄉長卸任後﹙民國 49 年 1 月～53 年 3 月﹚。老鄉長人不高，鄉民都尊稱「洪諓伯仔」，時年約 五、六十歲，已經有點駝背，遠遠摘下紳士帽喊：「萬ㄜ！」向二伯致意，非常親切！
1960年代初台灣香蕉大舉外銷日本，因為價格好，鄉民大量種植，在【新南糖廠】對面左南公路旁設有一香蕉青果市場，二伯獲選擔任場長，記得有一幅「青果運銷合作社」製作的牌匾掛於二伯客廰，牌匾旁還有一幅二伯的彩色半身照。可惜1960年代末發生「剝蕉案」或稱「金盤金碗」案﹙註2﹚，高雄青果運銷合作社理事主席吳振瑞等人被捕，台蕉運銷日本的暢銷管道戛然而止。
※ 註1：南化地區日據時期也種植甘蔗，當時南化有兩條小火車鐵路，一條從北寮附近通往玉井糖廠，一條從南化國小附近通往左鎮、善化糖廠﹙舊稱灣裡糖廠﹚。通往左鎮的鐵路二戰期間不明原拆除。光復後農民種植的甘蔗必須用卡車運往左鎮附近的蔗埕轉運，極不方便，地方遂有設立小型糖廠的請求。詳見【童年往事】→【火車】一文。
※ 註2：「剝蕉案」或稱「金盤金碗案」，部份熟知內情的人士認為有政治鬥爭的因素在內，此案在李登輝總統時期獲得平反。參考資料「維基百科」→「剝蕉案」。
圖七、老家地勢圖
圖八、平和橋
在新祖居前跨菜寮溪有一座橋叫【平和橋】﹙圖八﹚，每一次回鄉經過此橋心裡就會有一股莫名的感激，此橋是1994年5月4日竣工，父親和二伯靠地方人脈在鄉公所和縣府之間極力奔走爭取才得以興建，在此之前，平日過河要涉水而過，如果下大雨河水高漲就得繞後山的路才能往返﹙圖七﹚。
圖九、西埔三界壇
【西埔三界壇】﹙圖九﹚原名【菁埔寮公厝】，【菁埔寮庒】在日據時期大正四年發生的【噍吧哖事件】中死傷慘重，親族中有 7 人受難。二戰後日本無條件投降，台灣回歸中華民國，1946年菁埔寮庒分割成兩個村，東邊含烏山部份叫【東和村】；西邊平緩的埔地叫【西埔村】。原「菁埔寮公厝」因為在西埔村境內，供奉三官大帝的水官大禹，所以改稱【西埔三界壇】，每年農曆年張氏家族一定會前往拜拜。三界壇於民國 69年設董事會，選舉董事長一職。記得小時候的公厝厝身是半磚紅瓦的結構，民國 91年擴建，即現在的宏偉樣子﹙圖九﹚，當時正是二伯擔任第五任董事長時期。
圖十、本照片拍攝於2013年4月21日，農曆三月十二日，二伯時年88歲。
圖十拍攝於2013年4月21日，農曆三月十二日，也就是三聖宮宮慶日，二伯雖然年事已高﹙88歲﹚，仍從西埔街自宅前來關心。在此之前筆者曾問二伯，媽祖誕辰是三月二十三日，但是樹王公生日是六月十五日，為什麼還有三月十二日這個節日？二伯才解開我長期存於心中的疑問。原來三月十二日是「媽祖和觀音佛祖」的重新開光日。詳見【創意寫作】→【宗教活動】。
圖十一拍攝於2021年2月25日，二伯時年96歲，已經有些失智，但還記得我，二伯母剛過世不久。照片是用手機請當時的台籍看護拍的。
圖十一、我和二伯，拍攝於2021年2月25日，當時二伯96歲，二伯母剛過世一個多月。
二伯喪禮於4 月21日舉行，典禮備極哀榮，筆者 90 高齡雙親和張家堂兄弟大都前往參加家祭，之後護送至新化「八德安樂園」火化。午前「饊食」宴後堂妹「碧琴」﹙出家法號「天嚴」﹚說，二伯在世時最放心不下的是最小的弟弟 – 五叔，筆者聽了心中一陣酸楚！五叔 15歲就父母雙亡﹙我的祖父母﹚，由兄長照顧，尤其是二伯付出最多，舉凡結婚、服役及後來神明附身都有二伯的身影，金門當兵時因神明附身起乩，被部隊長官認定為精神病而後送本島治療﹙見【童年往事】→【電報】及【新娘】二文﹚。2023年2月24日五叔染疫往生之後一個多月，二伯終於放下心中罣礙，也往生極樂世界，但願兩兄弟會在天界相會，謹以此文悼念敬愛的二伯！
